這是什麼地方?

一覺醒來。這是什麼地方？我在思索。不僅是思索，實際上我出聲問自己。

「這是什麼地方？」不過，這是無意義的發問。不須發問，從一開始就知道了答案。這裡就是我的人生。我的生活。一人真實存在著的附屬物。而對這許多事情、事物和狀況，雖然沒有特意去記，可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它們突然變成了我的屬性而存在著。有時也有著身邊躲著一個女人的情況出現。但是，大多數是我一個人。正對著房間的高速公路的噪音，枕邊的玻璃杯（杯底還剩下5CC左右的威士忌）和帶著敵意的──不，也許只是漠不關心吧──一抹充滿灰塵的晨光。有時下雨。下雨時，我就這樣躺在床上發呆。若是杯裡還有威士忌，我就喝了它。然後，一面注視從屋簾垂下的雨簾，一面想著海豚酒店的事情。試著慢慢地伸展手腳，從而確信自己還是自己，並沒有出現在任何地方。我真的沒有出現在任何地方。

以上引自村上春樹著，葉惠譯《舞．舞．舞吧》（上）博益出版集團有限公司出版，1992年10月。


如果將上面引文的威士忌換成紅酒，女人換成男人，海豚酒店換成另一個地方，也許也同樣能映照我的感覺。村上春樹的功力就在這裡，無論你是什麼人，讀他的小說，都很容易有代入感，那種代入感的泉源，就是他所勾勒的城市人最心底的感覺。

這幾天早上醒來，我就一直要問自己，這是什麼地方？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如何住進這個晨光看人總也是漠不關心的房間？窗外有雨，雨後遠山近樹都是煙霞，久久沒有散去，像心事。海上的小艇一直在雨中緩緩前行，好像永遠找不著港灣，像孤魂。我把睡前喝剩的紅酒一飲而盡，還要大口的喝下去，希望酒紅可以恢復入夢以前的記憶。只是，喝了以後，只記起夢中，有人偷偷哭泣的聲音，像村上春樹的海豚酒店記憶。想起哭聲，才觸到枕邊散著餘熱的淚痕。

原來夢中，我哭了，是夢醒還是淚醒，有誰知道。

2002年5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