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自己一個單獨的機會

“「單獨」是一個耐尋味的現象。我有時想它是任何發現的第一個條件。你要發現你的朋友的「真」，你得有與他單獨的機會。你要發現你自己的真，你得給你自己一個單獨的機會。你要發現一個地方（地方一樣有靈性），你也得有個單獨的機會。我們這一輩子，認真說，能認識幾個人？認識幾個地方？我們都是太匆忙，太沒有單獨的機會。”

引自徐志摩「我所知道的康橋」，收入謝冕主編《徐志摩名作欣賞》，中國和平出版社，1993年6月。

是的，我們都是太匆忙，太沒有單獨的機會，上班，下班，在巴士上，在路上，在超級市場，在十元店，打個照面的，都是人，在身旁的，也都是人。我們常常要說話，跟陌生的不陌生的人，說話，說好多的話，可我有時真的很不想說話，我越不想說的時候，我發現我說得越多，是不是，那是因為我不想說的時候，就是我很怕要單獨面對一些事情一些人或自己的時候？

所以，我特別懷念大三那年，我一個人，從家裡出發，每天只要走路，走好多的路，記下城市每一個不像城市的地方，那些街巷，那些破屋前歪歪斜斜的木門牌，有一個是73號的，是的，73號，紅油漆的字在木片間快變成沒有血色的幽靈，木片已經又乾又脆了，像一個有一顆老了的心卻又很脆弱的人，可能是一個少女，或一個大三的女生，在青洲，青洲的破木屋群中間，我愛上了那麼一個木門牌。那還是因為當天我是單獨的，單獨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很愛那個破舊的東西，我看著她，她看著我，然後，我就是她，被釘在一間老舊的大宅門前，心老得快像一個沒有血色的幽靈，很脆弱。你常常說，給你自己一個單獨的機會吧，給我們一個單獨的機會吧！

可是，你知道嗎？我是無法單獨面對你的，我不要你發現我的真，因為，我真的時候，我愛著你，而我很脆弱，又很老，我會像那個木門牌一樣，變成沒有血色的幽靈。我只能，像大三那年，看著那個舊門牌，給自己一個單獨的機會。

2004年1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