傘

圖片來源:http://www.inmagine.com/mb515/mwi12910049-photo


文/林玉鳳

　　早到的八號風球，怎麼吹得一路都是破傘？

　　那天，在路上先看到一把被吹得“反了骨＂的男裝黑傘，是那種可以摺疊起來變得很小的款式。暴雨之下，傘骨與傘柄雖然還是相連，卻再也沒有構成任何角度，近乎平行的連結在一起，像花的莖和花瓣下想要逼迫花蕊的底托。黑色的傘衣仍在，濕達達的黏在地上、藏在躺得錯了方向的傘骨叢中。遠遠看去，黑雨傘像株被人遺棄的罌粟花，被一手拔下來又被一手甩開。甩開的時候，手握花柄的人大概是在車上吧，所以花是被丟在路邊，用抵著馬路中心花圃的姿勢，訴說死前經歷的一陣風速。花死以後，那一陣風速還在，所以，有一角黑色傘衣在兩條傘骨當中，任風勁吹如一小片內心洶湧的黑色波濤。

　　經過黑傘葬身之地，再往前走，是一路滿滿的亂葉，像個無人打掃的墓園。墓園的中心，有一把淡紫的雨傘，是那種柄子直直的摺疊不了的款式。紫傘的手柄有銀色的金屬光芒，在暴雨之中，和著雨光，像個在亂葉叢中的發亮問號。原先手握問號的人，大概是在橫過馬路的正中心，才突然遇上颶風的吧，而且，風一定是只從一個窄窄的方向跑來，所以僅有兩根傘骨被吹折了。不知是人在急風中抓不住問號，抑或僅是兩根傘骨被吹折便要進進入人道毀滅的狀態，反正紫色雨傘的最後命運，是以雨傘還沒有被撐起來的姿態，橫躺在馬路的正中心，只由那兩根被折的傘骨，撐著兩角傘衣，像個滑稽的卡通片主角以單腳跳的動作被平嵌在地上一樣，讓那一個死亡，多了一點令人苦笑的動漫幽默。

　　再往前走，一根燈柱之下，是在颱風中被吹走的雨傘的傳統模樣：全傘打開，棕色的傘衣有一角貼著地面，有些傘骨歪了，傘柄朝天，傘子像個脫了繩子的陀螺，正在只有雨光的燈柱之下喘息。原來，雨傘也有累極的時候，只是，那不是被握在手心中間頂著雨點的時候，而是在自已明白，就是撐開了也抵擋不了風雨的覺悟之後。

　　原來，那一路的破傘，不過是那一路風雨中的覺悟。


原載2008年4月24日《澳門日報》“筆成氣候”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