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主教山頂都掠了內衣

文/林玉鳳
這應該是不會發生的事情吧?可是,遠遠的往主教山看去,看著那座突兀得出奇的未建成高樓伸展在教堂和灰藍的天色之間,就覺得那一天很快會來臨了。
最早見到主教山,是小學的時候。那時,小學校長是個畫家,會教我們寫生。有一次,寫生的對象不是任何學校鄰近的景物,而是校長自己畫在整個黑板上的主教山。
大概是為了讓我們明白為什麼教堂總有一部分的頂尖一定要畫得很高,校長講了一點點天主教的事情,大意是說因為教堂是連繫天堂,遠離凡間的,所以天主教的教堂都會有很高的頂端,澳門主教山那座教堂就有高聳入雲的鐘樓。那時我住在馬場區,平常不能外出,一直到了初中畢業那年,才第一次到了主教山,第一次親眼看到自己曾經描畫過的地方,仰望著晴空下的教堂,也第一次明白,什麼叫做教堂是連繫天堂的。
高中的時候,歷史課讀到西方宗教改革的浪潮。那時的歷史老師,也拿了主教山教堂鐘樓的形態解釋天主教的教義,說了一段跟小學校長那段簡介差不多的說話。大學的時候,西方文化課要比較天主教和基督教新教的特點,教授特別用教堂的高度和形態解釋兩者的差異,那時提到天主教建築代表,還是主教山的西望洋聖母堂。那以後,我到過好幾次歐洲,看到很多教堂,每一次,都想起從小在澳門課堂上聽到的對教堂的解讀,每次都覺得自己明白不同教堂形態的意義,因為,我成長的小城,曾經珍視那樣的意義,在課堂上,也在課堂外,在城市中。
這幾年,澳門的世遺景觀被一步一步的破壞。是的,是破壞,而不是為了發展而作出的犧牲,因為這些東西根本是不能被犧牲的,本來也無需被犧牲。之前的每一次破壞,都讓人痛心,可是,這一次,帶來的還有很不一樣的未來經驗。日後,當主教山後那座據說是商住樓宇的大廈落成,人們又都入住了,以澳門人喜歡在陽台外窗外晾衣服的習慣,如果澳門的學校屆時還有寫生課,有歷史課,有文化課,我們大概可以在課堂上投映一幅說明澳門與別不同的世界奇觀──教堂鐘樓的頂尖,頂著的是一排晾在陽台的內衣,而不是高聳的天際,然後跟學生說:在澳門,文化遺產只是用來吸引旅客的一句口號,任何教義都敵不過地產主義;我們曾經離天堂很近,後來,因為我們選擇破壞文化與歷史,像鐘樓頂著的一排內衣一樣,我們最終選擇了與赤裸的慾望共存。
原載2009年4月23日《澳門日報》“筆成氣候”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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