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快樂城市的光天化日底下

文/林玉鳳

「為什麼會下得了手的？」台灣的塑化劑風暴刮起來以後，腦海中一直是這個問題。本來就已經知道，放了各種抗生素的蛇、鱔不算毒了，毒米、毒菜心、蘇丹紅等等也早就不算毒了，因為跟在後頭的還有三聚氰氨牛奶、地溝油和牛肉精一類推新出新的新款黑心食品。想不到，現在還有塑化劑這樣的東西。

塑化劑有多毒，這幾天的新聞應該都說了。港澳傳媒較少報導的一則消息，是被稱為乳癌名醫的台灣醫生張財旺的一則言論：台灣乳癌發生率高居第一，死亡率第四，尤其這廿年來，死亡率暴增二百％，若塑化劑添加在食品中早在二、三十年前就有，這時間點上的吻合，不得不令人高度懷疑。他表示，塑化劑是一種女性荷爾蒙，會導致七、八歲的女孩性早熟，男性睪丸萎縮，它不是普通的環境荷爾蒙，而是強力的荷爾蒙，在醫學及學術上，一直被認為是導致乳癌的重要因素之一。

　　原來高乳癌病發率和死亡率可能與塑化劑有關，這個關聯，決定採用的人究竟知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總早該知道這是個除了可以讓自己能多圖些暴利的東西以外，就是種對人體沒有任何好處的毒物。如果這樣也下得了手，除了因為貪念，還可以有什麼理由解釋？

歐洲作家卡繆（Albert Camus）的《瘟疫》一書， 曾經描述了二十世紀四十年代一個被鼠疫（黑死病）蹂躪的城市──亞俄蘭。書中的結局，是當地在疫症中倖存的人戰勝鼠疫時歡呼的情景，可是，書中主角李爾醫生，在群眾的歡呼聲中想到的卻是：「他知道他所要講的故事不是一個獲得最後勝利的故事，而是人必須作什麼、在那永無終止的戰鬥中必然還要反覆再做的事，……他知道一些事情是這些呼歡的群眾所不知道的，但他們卻可以書本上看到：黑死病的病菌不會死滅或永遠消失；它可以經年累月潛伏在傢俱和衣櫥裡；在臥室、地窖、箱子和書架裡等待；而有一天，為了給人類苦難和啟發，它可能再把耗子轟起來，讓它們死在一座快樂城市的光天化日底下。」

　　人類對上一次面對瘟疫一樣的疾病，是2003年的沙士，再之前是流感，再之前的很多年，才是黑死病。可是，這幾年，揭發出來的黑心食物，毒性越來越大，受影響的人也越來越多，越來越像一場瘟疫，只是，這場黑心食物瘟疫，其實是一場起源於貪念的瘟疫。因為貪念潛藏內心，潛伏在我們平日都不會察覺的地方，它和鼠疫一類瘟疫不同的是，一旦爆發，它給我們的不是對抗苦難的啟發與振奮人心，而僅僅在詔告世人：有些良知，確是死在快樂城市的光天化日底下的。

原載2011年6月2日《澳門日報》“新園地”版“筆成氣候”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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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http://www.jonathanfarr.com/images/magazine/various/250_the_plague.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