搏殺式的賭城

文／林玉鳳

一位唸人類學的朋友，從美國來到澳門，旋即被押店（廣東話中的「當鋪」）的霓虹招牌吸引，幾次跟我說要去好好的為那些招牌拍照，我也就把自己所知的「當鋪」都跟他說了。

我是先從電視知道「當鋪」這東西的。那時看的是香港電視台播出的｢粵語殘片｣，記得其中一齣常常有典當的情節。電影裡「當鋪」的掌櫃好像都不是好人，他們好像都被稱為｢二叔公｣的，愛把人家東西的價值壓到最低，所以不管別人拿出什麼，掌櫃都要在之前加個｢爛｣字，像｢爛綿胎一條｣，｢爛水煲一隻｣，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有次男主角家中再無任何物品可以典當，居然拉著老婆上「當鋪」，｢二叔公｣很順口的就說那是｢爛老婆一個｣。電影裡說的都是香港事，也是戰爭過後，經濟蕭條，人人都要典當借貸渡日的年代，所以我原以為，「當鋪」是專門為窮人解困。

上中學以後我才有較多的自由在澳門的不同區域閒逛，終於在新馬路和葡京酒店一帶，看到真實世界裡的「當鋪」。我曾經怯生生的在一家的門口看過究竟，然後探頭偷窺，當時緊張得要命，但很清楚裡面沒有｢爛綿胎｣，｢爛水煲｣或｢爛老婆｣，「當鋪」門面的櫥窗，幾乎都是名錶和手飾。那才慢慢的了解，澳門的「當鋪」，至少從我懂事的時候開始，就不會接受窮人典當的綿胎與水煲，而是集中｢做賭仔生意｣，他們當中的多數人，選擇典當的都是名錶和貴重首飾。所以，「當鋪」多曾經是賭場生意興旺的一個重要標誌，有賭場的地方，附件總有「當鋪」，有「當鋪」的地方，附近也總有賭場。

不過，別的地方，像拉斯維加斯，與賭場共生的，常常是名店和各式表演，因為，中國人的賭，很少娛樂，總是｢搏殺｣，所以才有賭身家，賭老婆，賭命的說法。所以，看到「當鋪」就知道賭場不會遠，畢竟是搏殺式賭風興盛的地方才會有的城市景觀，也是這個搏殺式賭城最悠久的智慧。難怪同事覺得這些「當鋪」的招牌很有人類學的研究價值，因為他們真的非常澳門。只是，這個澳門，表現的是最焦急的搏殺心態，不是我們希望的世界休閒娛樂中心。

文：原載2012年10月11日《澳門日報》“新園地”版“筆成氣候”專欄

圖：http://img.eastweek.com.hk/article_multimedia/7935/4_n.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