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自己破一次地獄

為自己破一次地獄

文/林玉鳳

終於在某次假期外出時，在飛機上看了《破 · 地獄》。許冠文和黃子華兩代笑匠，卻拍了一部沒有笑話的電影。片末許冠文飾演的喃嘸師傅文哥離世，女兒破例為父親主持破地獄儀式，戲院裡據說很多人哭了，我在機艙也一樣，沒有辦法止住淚流。

想起參加同事父親的喪禮。那是一場道教儀式，不知道是不是看了這套電影的緣故，這是我第一次認真聽了整個儀式的說辭。喃嘸師傅唱唸之間，提到逝者生前所在之地，竟然詳列“中國廣東香山縣恭常都澳門”——那是清末澳門的行政建置，一個今天幾乎沒有人知道的地名。恭常都，明洪武年間由長安鄉改制而來，轄下八十村，澳門、望廈、氹仔、路環皆在其中。原來在這古老的超渡儀式裡，還保存着一段早已被遺忘的行政記憶。

更讓我動容的，是儀式中每次提到“地獄”二字，都會伴隨着一段勸說逝者放下感情牽絆的說辭。道士反覆唱唸，要亡者放下對世間的執念，放下一切的愛恨情仇，方能跨過金銀橋，走向輪迴。

電影裡黃子華說：“生人都要破地獄。”這說法感動了他的師傅許冠文，大概也道出了破地獄的真諦：讓生者放下。當喃嘸師傅用長劍擊碎瓦片，象徵帶領亡魂走出幽冥，那一聲聲碎裂不就是在提醒在場的每一個人：該放下的就放下吧。

也許，人間的某種痛，到了心坎深處，就是感情牽絆。我們常說“放不下”，放不下的是一個人、一段關係、一個未竟的心願，或者一句來不及說出口的話。那些放不下的，日積月累，就成了我們心裡的九層地獄——不是閻王審判的那種，而是自己囚禁自己的那種。

放下了，如同走過地獄，無牽無掛亦無憾。了然空無，就是地獄也無地獄。

新的一年，願我們都能學會，為自己破一次地獄。

文: 原載2026年1月22日澳門日報「亂世備忘」專欄

圖: https://encrypted-tbn0.gstatic.com/images?q=tbn:ANd9GcQoPZ9f1U3TbCxWFxMr1RVNNwNZ6ZkFcUjg-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