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蠟燭不流淚

小時候
蠟燭都窄窄長長
燭芯是條發黑的禾草
早死在月色的蠟白中間
停電時
母親從抽屜黏出一根
豎在桌心，一點
像魔術棒一樣
亮成半室通明
那時
魔術棒一樣的蠟燭
像怕黑的小女孩一樣
愛哭
流的淚也和女孩一樣
盡往臉上掛
掛在窄窄長長的月白蠟燭上
燭芯在燃
淚掛滿臉
每一顆淚
都帶走蠟燭的一分瘦長
待燭淚都躺到桌上
以入睡的姿態
去展示她的疲累
早死的燭芯已在幽暗之間
以一個小黑點的面目
在散著餘溫的燭淚上
默默禱告
自己的又一次死亡
那時
一覺醒來
桌上，餘溫散盡的燭淚
已在一夜之間
化成一桌殘雪
那時
只消母親一掃
桌上
便好像不曾有雪
昨夜不曾有淚
像小時候的好多恐懼
長大了
只消幾聲自嘲
我們
便好像
不曾有懼
像很多年以後
我在桌上發現
幾個發灰的燭印
才想起
自己曾經是個怕黑的女孩
要在停電的日子
燃起窄長的希望
進入更長的人生

長大了
蠟燭生成許多形狀
方的、圓的、像蘋果的
還有像我們牽手到過的
希臘神殿那圓柱的
都肥壯圓潤
顏色也多了
紅的、綠的、橙的
然後才是月白的
燭芯卻仍是條早死的發黑禾草
在不再瘦長的燭身中間
為了斑駁的彩色
等待自己的下一次死亡
這時
停電像愛哭的臉一樣
不常見
蠟燭再沒有魔法
燃不起通明滿室
只點亮了窗前風景
我從燭櫃挑出肥壯的一根
沉甸甸的墜到窗台
一點
滿眼過去晃成窗前光影
牽手遊神殿的影子
悠然落入焰心
燃成更亮的一點燭光
燭光越亮
燭淚越多
只是
肥壯的蠟燭跟成人一樣
哭的時候
淚只能往心裡流
不可往臉上掛
每一顆淚
都熔掉燭身的一分色彩
在燭芯與燭衣之間
生成幾可淹沒燭光的彩湖
這時
燭身就以肥壯的外形宣示
成長就是包容傷心一切理由
像彩色的燭衣裹著滿身燭淚一樣
如果燭要長夜不死
淚就要滴盡天明
待燭芯死在一夜盡淌的彩淚中間
宣告此生不亮的命運時
再次死亡的燭芯
還是以小黑點的姿態
在餘溫散盡的燭淚之上
細訴成長得到的啟示
不管往臉上掛
還是往心裡流
蠟燭生而為淚盡
原是光亮的一種宿命
如果蠟燭不流淚
長長的人生
便可能
不曾光亮

200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