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籠椒，紅色的

圖文／林玉鳳


之一．相遇

那究竟是怎麼樣的日子？
在超市，在冷凍櫃裡
為了常鮮
你總是枕一身雪氣
仰望腰子伸得長長的白光燈
取暖的渴望
遙遠如冰封的夜空
教星光也無力回看大地
那將是怎樣的一種情狀？

大概就是
冷凍櫃裡
光線凝固成冰
圓是圓，長是長
沒有溫度
沒有情緒
整齊一如等待出售的蔬果
所以
當我在一群紅紅綠綠中間
逮到你眼神的時候
你的眼裡
居然有那麼一點錯愕
拘謹一如裹著你的保鮮膜

你的臉上有霜
像幾顆凍壞了的眼淚
讓我以為
你不過是一具
傷逝的靈魂
早已忘卻
生命就在前方

既然相遇了
我就只好把你護在掌心
感覺你今後的故事


之二．紅色

終於回來了，小燈籠椒
保鮮膜輕輕褪下
常溫就會烘出你的新生
我想讓你
呼吸一下
自由的空氣
生命的溫度
而你的臉上
終於泛起紅光
那管你本來
就是紅色的


之三．問

如果，如果我真的要活一次
是不是就逃不過
放進烤爐的命運
如果，如果你不忍把我送進去
我的將來
是否還是那個保鮮膜的世界
拘謹收歛
一如包裝整齊的貨架蔬果
如果，如果你讓我躺在這裡
我是不是還一樣的
老去
然後等待死亡一如等待溫度
如果，如果你老是看著我
而不回話
我是不是
要一直提問下去


之四． 答

真的準備好了麼？
那路標上描畫的
可是無從確定的警示
我的小燈籠椒
如果，如果你真的準備好了
我只好，用我的理解
送你走上
如果，如果你相信
那是證明
自己曾經存在的道路


之五．那以後，又如何

可是，我心裡還在忐忑
因為
我不知道
勇往直前
是否可以成就你的生命
因為，因為我明白
即使義無反顧
前路不會從此
平坦順當
因為“那以後”
是個永遠的問題
因為
無從確定
是人生的不可或缺

那以後，又如何
是的
我聽到你
臉色漲紅的反問了

之六．非得如此

烤爐的溫度是二百二十度
在裡面十分鐘了
你居然不冒一點汗
只讓堅忍迸發溫度的氣息
像個偷偷戀慕的孩子
愛意是如此不堪張揚
就是淚盈於睫
也只好讓眼眸晶瑩
照一臉水亮
我的小燈籠椒
你為什麼非得如此？
好了
讓那一抹水亮蓋成被子
在藍碟子裡歇一回吧
義無反顧
畢竟需要體力的


之七．牛油與橄欖油相戀

牛油與橄欖油相戀的結果
是一種奇特的香氣
會把洋蔥薰成
透明的水色
像早已看透世情的流水
一心清明，但過無痕
卻也無怨無悔
小磨菇縱身一跳
居然頭也不回
煙肉顆粒是最愛引人注意的孩子
不看顧她多一秒
就要粘在鍋裡
像個在玩具店裡撒嬌的小朋友
會把肚皮貼在地上讓母親就範
米粒已經下去了
是的，還有水
原來你都在看
看你超市的同伴
都在小鍋裡放肆悠轉
然後安靜下來
在水氣當中成就另一場生命


之八．讓刀峰溫柔起來

既然都準備好了
你的髮型就得犧牲一下
可是，刀子下去的時候
還是怕你承受不了
是的，使勁不管用
只有把愛都握進手心
刀峰才會溫柔起來
讓頂蓋裁成小花


之九．如果生命必須圓滿

如果生命必須圓滿
你的心扉就得敞開
一如曾經養育你的大地
懷抱張大如無私的母親
或是一個
太愛你的情人
請你明白
要讓另一個生命
長成你生命的一個部分
你的心靈需要足夠的空間
所以，我只好
先淘空你的心囊
好讓他們進來
不是，是進入
進入你的心靈


之十．載得動，缺不了

原來，真的載得動
煙肉、磨菇、洋蔥與米色
那淡紅的，淺褐的，透明的
那許多的顏色
許多的心情
都填充到
你的心裡
飽滿了吧？
請容許我
輕吻你一下
像一個甜睡的晚上
愛意甦醒過來
最澎湃的言語
也只有落成
一吻溫柔無聲
因為，那一張熟睡的臉龐
經不起愛意的驚擾
像把花為你蓋上以前
要灑上的那幾顆海鹽
都輕盈無聲
因為，最鮮美的味道
缺不了無語的鹽粒
像最完整的人生
缺不了敢於安靜的愛情

之十一．從傷口中呼吸世情

終於，把花蓋上了
你回復本來的樣貌
像剛褪去保鮮膜時的模樣
只是頭頂多了一圈
刀峰曾經路過的印痕
像所有的人生
必定帶著的那幾許
受傷的記憶
從傷口中呼吸世情
讓我們明白
有所欠缺
才會追逐圓滿


之十二．本色

你的身子
飽滿了，也柔軟了
像一切有了希望的生命
豐潤而溫柔
如果還有那一點顧慮
那必定是那一層本色

好的
如果紅色才是你的本色
我必定好好的保護
讓你在生命的最後時光
無需悔恨
曾經失去自己
所以，這一次
錫箔紙的光芒將會好好的
把你罩籠
就像生命圓滿的時候
總有從心裡發出的光芒
保護我們的意志
這樣，你就可以活一次
在烤爐裡
不失本色地
散發你該有的光芒


之十三．無憾

錫箔紙張開了
你跳脫人間
一臉紅潤油亮
花頂上的綠色小莖
不再挺著身子
尋探母親的臍帶
那生命的最早聯繫
小莖溫順起來
躺成一頂綠色禮帽
或花頂上
默然的心眼
在白瓷圓碟裡
怔怔的注視世界
像個含笑思考生命的孩子
而你
紅亮得滿是光芒
像個此生無憾的諾言
把人間的舞台
照成漫天星光
星光落下
你唯一的觀眾
強忍了淚水

是你無憾了
還是我感動了
如果生命真的有終點
願你無憾的終結
是我感動的開端


之十四．淘不盡

於是
那一頓晚宴
你都在黃燈下怔怔的看著
靜靜的聆聽
你被淘空了
又被蓋上了
五味之間
盡是你的氣息
於是，從味雷開始
你走過的小徑
我體內所有流動的空間
都是你對生命的諾言
我以為
你將從此活在
我的血脈當中
鼓勵那個
有所欠缺的生命
許以義無反顧的勇氣

可是
清晨醒來
你居然還站在那裡
飽滿紅潤
一如剛從錫箔中閃動的新生

是我過於軟弱
承受不了你堅決的心聲
抑或你的心聲
本來就淘不盡


之十五．捨不得

三十六個小時過去了
你還是在那裡
為什麼呢？
因為收拾碟碟盤盤的捨不得
還是你故意讓人捨不得
淘氣的孩子

之十六．曾經

最後，你還是走了
沒有留下一句道別的說話
也沒有留下出走的痕跡
好像你根本
不曾到過世上
可是
照相機裡
明明留著那一朵
曾經錯愕的微笑
還有那
一直紅潤發亮的本色
在那個不冷的夜裡
曾經
溫柔地
填滿了所有的夜色
照亮過一顆心靈
像那輕吻的記憶
溫暖如昔


之十七．愛

如果，如果你愛一個人
就煮一回燈籠椒吧
紅色的


2007年2月10日．初稿
2007年2月20日．定稿
原載：《詩．想》澳門日報出版社，2007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