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情罷了
哪一座更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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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http://image.lvren.cn/travel_image/scenic/423762.jpg
文/林玉鳳
看過開平碉樓才明白，不能理解的世情與人心，原來還真多。
到了自力村，跟著導遊在小小的展覽館走了一圈。裡面的圖片，說的是被賣豬仔那一代出洋華工，如何衝破重重苦難最終衣錦歸鄉建大屋造碉樓的故事。那一代人，因為貧窮，想著出洋打工營生可以脫離苦難，就簽下了賣身契。賣身的條款也許不盡相同，可是，目標大概是很一致的：被囚在貧窮世界的人，想用出賣勞力的方式脫困脫貧，得到免於貧窮的自由。
為了離開毛的世界，有些人會在工地上工地外被戴上枷鎖，一直到賺取足夠的金錢，枷鎖可以打開，人自由了，心裡都往同一個目標奔去──帶著金山喼回到貧窮讓很多人當了土匪的鄉間去。回鄉了，要娶妻建屋，屋要建成碉樓，碉樓都很高很窄，窗戶都要栓上鐵枝，用來抗賊抗土匪，保護自己保護家人。可是，在那一個安全的碉樓世界裡，人自由了嗎？
在鏡前看到鏡架旁的窗戶鐵枝和鏡中映出的後窗的鐵枝的時候，我實在無法領略免於貧窮以後，富裕以後，人究竟有多自由？那是自力村內的標誌碉樓──銘石樓。樓主娶了三妻，如今的廳堂，放了一夫三妻的肖像。站在鏡前，往肖像看去，聽著導遊說，大太太是負責守在碉樓裡的，二太太是跟著丈夫在美國生活的，…….於是，那個曾經梳著孖辮，曾經穿了碎花小鳳仙上衣的少女，曾經為了愛情或媒妁之言或家庭的管束，從一個家庭跨進另一個家庭的門檻，當連著碉樓鋼筋的鐵門轟然關上，新的世界建成，卻是個幽幽的等待的牢籠。獨待碉樓看春秋，無端思念催人老。多少年後，她穿了黑布寬身旗袍，站在鏡前，看著鏡旁鏡中鏡後都是鐵枝的畫面，突然窒息得讓人想哭。那個年代，就是幸福富裕得可以做碉樓的女主人，那在鏡前梳妝等待夫君回來的大半生，大概不曾自由吧！
為了掙脫貧困，我們戴上手銬腳鐐努力工作，打開了枷鎖，我們建起碉樓栓上鐵枝鎖起自己，那只是上一代的生存故事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因為曾經物資匱乏，然後將自己困在消費的牢籠裡試圖滿足過去的自已，因為曾經缺乏愛，然後將自己困在縱情縱慾的牢籠裡補償昨日的空洞，走不出去，都是耳熟能詳的故事。
也許，因為想離開，因為想得到，人，到底不能自由，也不得自由。哪裡都是牢籠，旁人圍的，自己圍的，都一樣。只是，哪一座更悲哀？真不知道。
原載2008年5月15日《澳門日報》“筆成氣候”專欄
文/林玉鳳
看過開平碉樓才明白，不能理解的世情與人心，原來還真多。
到了自力村，跟著導遊在小小的展覽館走了一圈。裡面的圖片，說的是被賣豬仔那一代出洋華工，如何衝破重重苦難最終衣錦歸鄉建大屋造碉樓的故事。那一代人，因為貧窮，想著出洋打工營生可以脫離苦難，就簽下了賣身契。賣身的條款也許不盡相同，可是，目標大概是很一致的：被囚在貧窮世界的人，想用出賣勞力的方式脫困脫貧，得到免於貧窮的自由。
為了離開毛的世界，有些人會在工地上工地外被戴上枷鎖，一直到賺取足夠的金錢，枷鎖可以打開，人自由了，心裡都往同一個目標奔去──帶著金山喼回到貧窮讓很多人當了土匪的鄉間去。回鄉了，要娶妻建屋，屋要建成碉樓，碉樓都很高很窄，窗戶都要栓上鐵枝，用來抗賊抗土匪，保護自己保護家人。可是，在那一個安全的碉樓世界裡，人自由了嗎？
在鏡前看到鏡架旁的窗戶鐵枝和鏡中映出的後窗的鐵枝的時候，我實在無法領略免於貧窮以後，富裕以後，人究竟有多自由？那是自力村內的標誌碉樓──銘石樓。樓主娶了三妻，如今的廳堂，放了一夫三妻的肖像。站在鏡前，往肖像看去，聽著導遊說，大太太是負責守在碉樓裡的，二太太是跟著丈夫在美國生活的，…….於是，那個曾經梳著孖辮，曾經穿了碎花小鳳仙上衣的少女，曾經為了愛情或媒妁之言或家庭的管束，從一個家庭跨進另一個家庭的門檻，當連著碉樓鋼筋的鐵門轟然關上，新的世界建成，卻是個幽幽的等待的牢籠。獨待碉樓看春秋，無端思念催人老。多少年後，她穿了黑布寬身旗袍，站在鏡前，看著鏡旁鏡中鏡後都是鐵枝的畫面，突然窒息得讓人想哭。那個年代，就是幸福富裕得可以做碉樓的女主人，那在鏡前梳妝等待夫君回來的大半生，大概不曾自由吧！
為了掙脫貧困，我們戴上手銬腳鐐努力工作，打開了枷鎖，我們建起碉樓栓上鐵枝鎖起自己，那只是上一代的生存故事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因為曾經物資匱乏，然後將自己困在消費的牢籠裡試圖滿足過去的自已，因為曾經缺乏愛，然後將自己困在縱情縱慾的牢籠裡補償昨日的空洞，走不出去，都是耳熟能詳的故事。
也許，因為想離開，因為想得到，人，到底不能自由，也不得自由。哪裡都是牢籠，旁人圍的，自己圍的，都一樣。只是，哪一座更悲哀？真不知道。
原載2008年5月15日《澳門日報》“筆成氣候”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