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開車的日子
文/林玉鳳
幾天不開車,對一個原來愛自己開車出行的人來說,世界真的會有變化。
可是,那樣的變化,原來不僅是方便與否的問題。開車超過十年,開車以前的生活節奏,幾乎都淡忘了。幾天不開車,舊的記憶開始湧現。唸大學的時候,為了避開最多人搭巴士又最塞車的時段,常常會在下午放學後留在圖書館,待閉館的時候才帶著月亮回家。很多後來覺得一生受用的書本,就是在那段相當於在圖書館等巴士的時候讀來的。
大學四年期間有一年多的時間,水坑尾一直在修路,巴士需要繞行,修路前十五分鐘的車程常常會變成一個小時。那一個小時的車程,最初是建立友誼的重要旅程,因為在車上交談增進了和很多同車同學的了解。可是,那樣的日子多了,那一個小時就會變成友誼能否更進一步的試驗場,很容易讓人發現自己究竟和什麼人才可以長期的每天的來個一小時的交談。於是,我開始帶著小筆記本和同代人應該都曾經推有的Walkman,一邊聽音樂,然後記下感想,有時寫詩,有時學著寫小說。那些筆記本上的文字,後來幾乎都刊在報紙上了。
開車以後,圖書館成了借書的地方,不再是讀書的地方。不在圖書館讀書,也就不再有在書架之間流連閒逛,隨手在架上發現自己不知道的書本和作者的驚喜,生命慢慢的,會因為目標太明確而喪失了許多可能。以往坐在巴士上寫東西,原因是不想長時間在巴士上閑著無聊,後來開車,總覺得自己一回到家裡便可以有所作為,卻沒有想到,車輪上的似箭歸心,輾過的是許多看似無聊的思考空間。回家用的時間多了,詩卻寫得少了,因為,閑著無聊的空間也沒有了。
要命的是,開車的日子長了,會自己發展出一套開車的生活節奏和生存邏輯。習慣開車以後,計算出行的時間常常用車程涵蓋一切,慢慢忘了從家中到停車場,從另一個停車場到達目的地的步行時間也是時間,結果弄得自己總是在兵荒馬亂的心情之下趕赴目的地。以往去那裡都愛自己開車,因為不想等待別人,也不想別人等待我,覺得那可以免除自己在等待當中幻得幻失,免除浪費別人生命的指責,最重要的是,覺得那是免除自己的生命在等待當中由別人操控的最佳選擇。可是,當一切的等待都被預先免除了,我也逐漸失去了明白願意等待是什麼一回事的機會。
換了一種交通工具,原來,也換了一道人生軌跡。
原載2008年10月9日《澳門日報》“筆成氣候”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