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意志

文/林玉鳳

　　看紅街市附近的桃花崗事件，忽然想到宋朝的汴京。

　　幾年前在一個研討會聽到的論述，以北宋都城汴京為例，說明一個城市，是如何開始發現自己，有自己的意志的。準確的內容沒記下來，只記得講者的大意是，當一個城市，繁華到一定的程度，會開始重視自己的歷史根源，有人開始希望記錄城市的一切，特別是像市集，城市中心一類的公共空間的狀況。宋代畫家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就是這種城市意志的一個重要象徵。因為《清明上河圖》，後人知道了汴京的繁華，可是，歷史卻是先有了汴京的繁華，才有張擇端作的《清明上河圖》，當畫家注視的不再是皇室貴胄與皇宮禁地的花團錦簇，而是尋常百姓在市集前的閒坐茶聊，小孩的奔跑玩耍，一個以普通居民為主體的城市才會出現。這樣的城市一旦出現，就會有另一種意志共生：這裡的人，有自己想像的一個美好城市的面貌，對這種面貌的期待與維護，就會成為一種即使北宋滅亡汴京首都不再，汴京人仍然永遠懷念的一種生存狀況。

桃花崗事件，目前仍然有很多疑點有待清查，政府的角色，土地的性質以及法院的判決，每一個環節都有讓人不得不質疑的地方。可是，在一切水落石出以前，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桃花崗小販那些存在了數十年以至半百年的攤檔，在澳門人心中有不尋常的份量。我是在剛過去的周末，才因為臉書朋友的幾張拍得極美的黑白照片，見識到這種份量的。其中一張很喜歡的是，賣衣服的小販阿姨，手拿公眾簽名支持保育桃花崗記憶的單張，在鏡頭前微笑，請求大家支持。照片很美，因為那笑，阿姨身上的衣服，和她檔口高掛的待賣婦女中式花布上衣，都有種特殊的光芒。當攝影視注視到最尋常的百姓在市集生存的簡單光彩，這個城市的意志，已經顯然易見了。

　　更重要的是，在過去幾天，不少網友自發的拍了該區的照片，傳到網上，加上附言，一一在訴說跟這個地方的關係，以及對這個地方也許快要因為房地產發展而生的無奈，怨憤以及舊日記憶的懷念，好像大家對一個街坊閒逛，買小吃與坐小矮凳吃炒麵喝咖啡的日子都無限珍視。過去幾年，澳門人對舊區舊物，對文化遺產以及小城特色小景小街小店的保育聲音，已經一次比一次響亮。澳門人對何謂澳門，澳門的面貌要如何保留，聲音日見清晰。這個時候，如果我們還是只以地產價值在決定何謂發展，傷害的，就不只是攤販，還有正在成形的澳門人的城市意志。而這樣的意志，本來是建設這個城市最重要的正面力量。

　文：原載2012年9月27日《澳門日報》“新園地”版“筆成氣候”專欄

圖：吉吉作品（臉書轉載）

桃花崗小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