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翥先生,李先生
這是很多年後跟李生在另外一個文學獎(不是文中那一個)頒獎禮上的合照
林玉鳳
悼念一個人最好的方法,是把他所做的,都檢視一遍。
廿多年前,一位小女孩參加了一個文學比賽,得了獎,從此堅信自己可以走文學的路,一直創作下去。很多年以後,小女孩長大了,有前輩告訴她,當年她的參賽作品,在最後的評分出來以後,被認為作品題材過於敏感,需要從得獎名單中除名。那時鵬翥先生也是評判,他拒絕了提議,堅持要給這個自己素未謀面也名不見經傳的女孩一個獎項,理由是「文學和政治應該區分開來,不要因為政治理由把好的作品毀掉。」那年那個得獎的女孩,是的,就是我。
知道這段評判間的對話以前,我其實早已認識了鵬翥先生。先是在頒獎禮上,其後我開始在《澳門日報》寫專欄,每年都會在報慶的場合跟他碰一下酒杯,後來自己當了記者,會在不同的採訪場合跟先生碰面,再後來,因為加了入澳門筆會的關係,也會在筆會的活動跟他有接觸。因為身份的重重疊疊和過去廿多年他的職位更替,我知道自己有時叫他李總,有時叫李社長,有時稱他為會長,不過多數時候,我其實叫他「李生」,只是公務信件往來時,覺得尊稱「鵬翥先生」好像比較有禮貌,所以一旦為文,又喜歡稱李生為鵬翥先生。
跟李生近距離接觸最多的場合,其實是澳門筆會的活動。當年第一次參加會員大會,李生主持,那天他正在交待筆會的經費,說著說著,語氣忽然重了,說「我們不會讓任何人用捐款的方式買下筆會名譽會長這類銜頭,如果捐款是有條件的,我們不會接受;筆會的名譽只會留給真正的作家。」
今年年初,自己開展的一個研究項目需要加入澳門報刊史的當代部分,就跟李生相約採訪,希望李生在報業的數十年經驗可以幫助豐富自己的研究。訪問最後沒約成,暑假時卻接到李生電話,他親自打來通知《澳門日報》幾天前刊登了報壇前輩李烈聲先生關於《新聞報》的一篇文章,跟我說那是重要史料,怕我暑假不常讀報會錯過,於是把刊出日期等等資料都說了一遍。掛上電話,腦海忽然浮起了他當年做評判時維護了自己的對話,然後是筆會大會時他的好幾次發言。沒想到,那天的對話,原來是我們最後一次的接觸。人,走得好快。
這十年,澳門變了樣,每天讀報上網,我知道批評《澳門日報》立場的人多了,很多人還會一窩蜂的連帶批評所有在報社工作的人。像鵬翥先生那一代報人、文人,愛國之時可以包容,讓年輕人有自己的寫作自由;重視文人風骨,不會因為金錢出賣一個作家協會的名聲;願意提攜後進,更願意跟自己的後輩直接對話。
嗯,人生在世,除了政治立場,其實還有很多。
文:原載2014年11月6日《澳門日報》“筆成氣候”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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