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心小車

開車於一個女人來說，本來有很多層意義。

沒有認識你以前，早上，見了小車，我會為新一天的生活雀躍，我會覺得，人生的又一天，會從腳踏油門的一刻開始，奔馳。沒有認識你以前，夜裡，見了小車，我就有歸家的願望，我會覺得，路都在自己手裡，我很清楚自己的方向，還有，像我告訴你的一樣，我覺得，自己開車的女人，對生活和生命，有更多的主動權，我無須，在為了要讓男人送自己歸家的等待中，幻得幻失，因為我不喜歡那樣的感覺，因為，我好強，我覺得自己，應該很獨立。

只是，這都是沒有認識你以前，小車讓我想到的事情。

那夜，當你送別我，走進那個空洞的停車場，小車孤伶伶的，就一輛，停在那個角落，反光燈也亮不起來；你低聲喚了一句，傷心小車，我便感到，很多事情，已經不在我的掌握之中，我無法知道，傷心的是小車，還是你，或我，也許是你和我和小車，都一樣的傷心。

那夜，我綁上安全帶的當兒，你淡淡的說，女人開車的時候，男人都在希望，希望變成司機座上的安全帶。那時，我就想告訴你，我知道，那不僅僅是為了親近，還是因為保護，如果不是，人去以後，留在司機位旁的叮嚀，就不會化成溫暖的音符，在一個女人獨自回家的路上，暖得像那束引路的星光。

只是，我真正可以體味，傷心小車的含意時，還是在我離去以後。那是夾纏著太多愁苦的一種離別，在大閘洞開以前，我知道，那離別的吻，如果含蓄一點，我們就不用在更晚的時候，有更多的思念，有太多的傷心，所以，我會捧起你的手，像個中世紀的爵士，很懂禮節似的，在你的手背，輕輕的，吻下你今生也不會察覺的深情。深情印在你的手背以後，我身旁的座位，便空洞洞的，如我的心，在洞開的大閘之下，我勉力，用愛去揮別。然後，你退隱成小車倒後鏡的一框淚痕，我就知道，傷心，是因為在黎明以前，帶來離別愁苦的，正是小車。當我往油門處踏去，我就明白，小車傷心，是因為在你跟前，送走我的，正是小車；小車傷心，是因為離別，因為離別，成了解決問題的最好方法；小車傷心，是因為，察覺小車孤伶伶地停在黑夜的一刻，你已然料到，到了最後，小車必須離去；小車傷心，傷心小車，這原是最無奈的一個愛情隱喻。

翌日早上，見了小車，我也就只能傷心；拭淚的時候，我知道，唇上還留著的，是你指間的那股溫柔，像地老天荒以前，你在我心中留下的，那個情深淚下而又強裝無事的表情，還有那故作開懷的朗朗笑聲，我明白，這一切，是因為你想讓我覺得好過。只是，我又怎能忘懷，今生情愛盡處，那最令人神傷的一次相遇，那最溫柔的一夜相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