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棵送給你的蔥

這個新年假期真的冷，冷得讓人想起很久以前的另一個很冷的新年。

應該是自己唸小學的時候。那一年，大年初三的溫度很低，年紀太少，不懂得也不記得有多低，只知道那是個在澳門，穿了毛衣棉襖也覺得冷的農曆新年。

那天，午睡醒來，看見哥哥姐姐在菜園的小水塘裡，好像是圍在一塊玩耍，於是興奮的跑過去。一看，才知道哥哥姐姐幾個人都捲起了褲管，把雙腳泡在水塘裡，一邊談笑，一邊在洗蔥。三姐見我站在一旁，著我動手幫忙。我說水很冷啊，三姐說不怕的，腳一伸到水裡就會覺得水裡溫暖。我不信又信的把雙腳的褲管捲起來，戰戰兢兢的往水塘裡石級走下去。

剛把腳放下去的時候，還是打了個冷顫，可是，不一會，真的覺得水很暖和，於是學著兄姊將一把又一把的蔥往水裡放，然後彎腰低頭，用指尖把蔥頭的泥土剔開，洗淨，一邊又把被泥土黏在一塊的蔥一棵一棵的在水裡分開，待蔥頭都由土黃變得雪白的時候，再將一棵一棵的蔥併成一把，整齊的疊在鐵製的大菜籃裡，那些大菜籃，潮語叫“哩”。到那一把又一把的蔥放滿整個“哩”的時候，太陽已經要下山了。

這時，雙手的皮已經因為泡在水裡太久而皺得好厲害，棉襖的兩個袖口，已經在不經不覺中弄濕了。最要命的是，把雙腳從水塘中提上來的時候，那個大大的冷顫，現在想起來，還要再打一次。下水暖和上水冷，飛快的跑回家，只覺得人冷腰酸。那一夜，我以為蔥是很貴的菜，對家裡經濟很重要，所以我們要在很冷的冬天，很冷的新年假期，一家人圍在水塘裡用一個下午的時間，洗那一“哩”的蔥。

很多年以後，菜園變成地盤，我們搬離了菜地。又過了幾年，我第一次上街市買菜，菜販很自然的把一棵蔥塞進放白菜的膠袋裡給我的時候，我差點想哭出來：原來我一直以為很辛苦才能洗得乾淨的蔥，是賤價到用來送給買菜人的贈品。今天，在街市，又一個菜販塞給我一棵蔥；很多年前的冬天，那濕冷的棉襖袖口，那暖和的水塘，那一排我們一家人的拖鞋，橫在水塘邊上，我們的談笑聲，我們上水時的大冷顫，還有指甲縫中的泥土與香蔥的新鮮味道，都湧上了心頭！那一棵送給你的蔥，真是百般滋味啊！

2004年2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