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山下仍有重量

　　終於到了黃山山腳，你的家鄉。

太陽從山的另一邊升起的時候，我就沿覑橫江向前方走去，像你當年哭醒的那個清晨。可是，我其實不知道哪裡才是江的前方、江的後方，又或是江的上遊與下遊，因為江水一動也不動，只有幾圈漣漪，隨覑江邊的拍打聲漫向江心。

在江邊拍打覑洗衣棒的，是一群徽州女人，又或是嫁到徽州來的女人，像你的妻子。高處望去，她們像一群快樂的鴨子，一個挨一個的排列覑，把有花的衣布往江裡放。那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滌洗了多少江邊洗衣人的故事？

　　我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用小木棒拍洗衣服的情景，忍不住拾級而下，迎來了提覑一木桶衣服的老婆婆。老婆婆的頭髮全白，木桶裡蜷伏覑的一件衣裙，卻有紅花。我跟老婆婆點頭，她卻笑起來了，露覑幾顆看上去還是健康的白牙，好像很快樂的樣子。是的，本來在黃山山腳的女人，都是快樂的。你說的。

只是，快樂的日子從來都是短暫的，像那甜蜜的新婚。才三個月，那個嫁到徽州來的女人，就發現自己患上了血癌。是的，像所有動人的文學與電影故事一樣，女主角總會不幸地與凄美的絕症有所牽連。在不幸之中，你能做的，除了煎藥煮紅棗水，就是往黃山的梯級爬，祈求遇上傳說中的高人，化解太早出現在這個美麗生命裡的一劫。結果是，高人沒有遇上，只捎下來好多山上的落葉，你把落葉用力的揉在懷裡，像把她的痛苦拴在心裡一樣。

然後，一場冬雪終結的時候，她已經安靜的在另一個城市的病脇上離開了所有的痛苦。因為沒有錢僱人把她好好的送回黃山，你要親自動手，把妻子抱到借來的小貨車上。冬雪將盡未盡，雪中卻沒有比她的手更冰冷的感覺。本以為她的痛苦會像生命將盡以前，她的體重一樣，很輕很輕。只是，當你察覺你根本抱不動一具沒有生命的軀體的時候，眼淚已經融掉了一臉的雪花。

很多年後，你才懂得說：「好重啊!」原來人死後，身體比在生的時候要重很多。我知道，那些重量，一定是在世的人痛苦的總和，你越痛苦，越載不動離別前的最後一個擁抱。今天的黃山下仍然有重量，因為你的愛，仍然有重量！

原載2006-08-10《澳門日報》“筆成氣候 ”專欄
圖片來源：www.hebei.com.cn/.../userobject1ai49349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