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角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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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玉鳳

　　也許是在深水埗的香港第一個夜晚確實有點擠有點暗，翌日看到的香港便出奇的大，出奇的明亮。進了海洋公園，在機動遊戲之間跑來跑去，氣喘喘的跑了大半天，盛夏的陽光之下，我們的汗好像總是落在同一個區，覺得起碼要再來十遍，才可以把公園逛完。

晚上到當時澳門還沒有的大家樂大快活一類餐廳朝聖，點了當年電視廣告上常見的鐵板扒餐，牛扒加香腸火腿和一大堆紅蘿蔔、薯蓉與青豆，該紅的就是紅的，該綠的是綠的，顏色豐盛又飽滿，吃不到一半，人卻膩了，怎麼樣也都吃不下。那時對很多商業行為都不了解，只懂得納悶，為什麼香港人飯量這麼大，可以容得下這樣的套餐。

接下來的一天，看到的都是近乎令人盲目的豐盛。住在深水埗，理所當然的逛進了鴨寮街。現在還記得那一整條賣電器的街道，有一個只賣插電板一類“三叉蘇”的攤檔，檔主穿了菊花牌男裝圓領白內衣一類的上衣，下身是條黑色的短褲，人靠在一張小桌後蹺起腿在聽收音機，他的前面卻是成百上千的“三叉蘇”，一個扣一個，一排扣一排的從地面的褐色紙皮堆到他的額角。把視線從檔主身上移開，馬上看到一堆又一堆的電筒、小型收音機和電腦板。從街心回頭，街道兩旁的電器，白的黑的金屬色的，直迫進眼底。豐盛下有那麼一點點的髒亂，令人眼花撩亂至吃不消的感覺，後來就從鴨寮街一直延續到旺角和尖沙咀。

大學以後，去香港的次數增加，住過旅館，也在不同朋友家中小住過，每次有時間，我都愛往鴨寮街和旺角西洋菜街那裡張望，只是在街頭的中心往裡張望，感覺一下那貨物多得要把路人迫成沙甸魚一樣的感覺，然後吐一吐舌頭，慶幸自己住的地方不是那樣的，也妒忌一下人家物流人流的澎湃動力。

好幾年後的一個早上，在朋友北角的家中起得很晚，醒來時已不見朋友的影蹤。我坐在席地的床褥上，依在身旁的玻璃窗前，看到窗外的天空很藍很藍，藍得讓人有伸手去撫摸的衝動。打開窗戶，那一塊天空，立刻被窗框的鋁色跟附近高樓的牆身和平頂切割成很小的一片，再回頭看房中單人床褥旁的小櫃，突然覺得天雖然很藍，生活的空間卻很小，想起之前無數次街心回望時快速流過眼底的人潮，突然覺得，香港人的動力，原來都是被擠到街上去的。

（香港2007．之四）
原載2007年7月12日《澳門日報》“筆成氣候”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