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時店燈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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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玉鳳

　　一個年少時代沒有到過北方的人，第一次到北方，其實是會感受到文化衝擊的，特別是我們成長的那個年代：南方以比澳門還要多的竟夜娛樂來表明它的開放，北方卻是日落時店燈關，令本已比南方更長的黑夜變得更長。

　　像同齡的很多中學生一樣，我們第一次到北方是因為畢業旅行，目的地是北京。當年，學校給我們三個地方選擇：北京、桂林和海南島。經過非常民主的一人一票舉手投票選舉後，北京以絕大多數票數勝出，那年冬天，我們坐上了徹夜前行的長途火車，從廣州一直往北方前進。

　　一班未見過世面的高中生，看到什麼都要起哄一下，所以長途火車的沿途風光，在記憶之中總有那麼一陣又一陣的“嘩嘩”聲在伴奏。由南至北，稻田從綠油油的化到金黃色的，再到龜裂的田野，從水牛、黃牛到小山丘旁的小羊，都是“嘩嘩”聲進入窗戶又退出窗外。夜了，在車廂中，賣小食的人推著車用著通話喊“雞腿”，我們聽了也一樣覺得新奇，要在一旁學著喊“雞腿”然後咯咯大笑。有時，火車會停下來稍歇，我們就會偷偷溜到月台上看風景。那時的火車月台，總有個小賣部，賣的都是我們不知名字的小吃和飲品，還有臨時過來兜售煮雞蛋或土特產的小販。那些小賣部的玻璃窗都好像從內裡塗了一層油，從外看進去，賣東西的人都是臉黃黃的，沒有什麼表情。小販的外衣也都好像從內裡塗了一層油，讓表層沾上的塵土抹也抹不掉，小販的臉上，也看不到什麼表情。

　　抵達北京的清晨，剛好是零度的氣溫，期待的雪沒有飄下，在火車站門外的廣場上集合時，大家吸出來的霧氣，卻也夠我們樂上好一陣子。那時，舉目四顧，只覺得一切都很大，空地很大，建築物很多，連當地人穿的外衣都是又厚又大的，當中還有不少不是軍人模樣卻穿了那種軍裝款式大衣的人。

　　大概是冬天的關係，從旅遊車上往街上看，路人在都灰黑和軍綠的大衣掩護之下，低頭疾走，也都看不到表情。如果那次不是畢業旅行，不是同伴總在歡聲笑語，我想自己對北京的最早印象，一定是很沉鬱的。幸好，車沒走多久，我們就被路邊紅晶晶的冰糖葫蘆吸引，也被賣冰糖葫蘆的老伯的笑容吸引。

（那三十年。之六）
原載2008年7月31日《澳門日報》“筆成氣候”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