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大計

文/林玉鳳

　　當港澳與大陸的“盲搶鹽”成為國際新聞或笑料，大家的眼光立即在日本人與中國人的素養之間游移，兩者比較讓人很難受。可是，就是不看別人，不與其他人比較，只跟過去的自己比，有些事情，已足夠我們難受。

1919年，魯迅發表了著名的短篇小說──《藥》，裡面有這樣的一段文字： “一陣腳步聲響，一眨眼，已經擁過了一大簇人。……老栓也向那邊看，卻只見一堆人的後背；頸項都伸得很長，仿佛許多鴨，被無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著。……. ‘喂！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一個渾身黑色的人，站在老栓面前，眼光正像兩把刀，刺得老栓縮小了一半。那人一隻大手，向他攤著；一隻手卻撮著一個鮮紅的饅頭，那紅的還是一點一點的往下滴。”

這段文字描述的，是那個叫“老栓”的小說人物，到刑場跟著大眾一起圍觀革命黨人被處決的情景，然後跟那個“渾身黑色的人”買下了“那紅的還是一點一點的往下滴”的饅頭的過程。這個饅頭，小說當中暗示是由“渾身黑色的人”在刑場當中蘸上革命黨人的鮮血而成的，“老栓”買下來是以為他的兒子吃了這個人血饅頭就可以治好肺朥（肺結核）。結局當然是人血饅頭根本沒有用，兒子吃了還是不免一死，而人血饅頭，卻因為小說的一紙風行，成為後來形容中國人愚昧的一個重要的文學符號。

魯迅的《藥》說的是辛亥革命前的故事，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一百年前，我們還在發船堅炮利的強國夢，一百年前，我們以為人血饅頭可以治肺朥，一百年前，社會大眾的愚昧行為被知識精英記錄、嘲笑和批判，一百年前，我們很怕給人看不起。可是，一百年後呢？我們不僅已經船堅炮利，高鐵的速度還可以超越日本的子彈火車，我們是個可以派太空人上月球吃月餅的國家了，可是，即使我們不再吃人血饅頭，但盲目搶鹽還像人血饅頭一樣，充滿了可以被批判、嘲笑和記錄的愚昧元素，而我們，還一樣的怕別人看不起，所以最有效勸說大家不要搶鹽的，不是任何科學根據或理性的理由，也不是任何可供信任的社會權威以至政府，而是那一句：“搶鹽會給人笑的”。

原來，過去那一百年，只夠我們完成船堅炮利的強國夢──那四分之一的希望，還有四分之三：我們不再愚昧盲目，我們可以記錄國民的美善而非嘲笑國民的無知，我們不怕被人看不起，也不用以被人看得起來說服自己，我們互相信任而活得自尊自信──這四分之三，也許，真要寫在未來的百年大計當中，才有希望實現呢！

原載2011年3月24日《澳門日報》“新園地”版“筆成氣候”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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