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生

世事確是有淵源的。

冬春軒出新書，去聽他的講座，排隊索他的簽名要排四十分鐘。差不多到自己的時候，排在前面的小姐忽然回頭問：「等會我該喚他老冬、冬翁還是樺仔，我見大家都用這幾種方式稱呼他，不知道哪一個比較合適。」這問題卻把我問倒了，因為我一向只會喚他劉生，我從中學時便已喚他劉生了。

中學時，和文輝、頌陽、楚燕、滿紅幾個人，愛文學愛得有點瘋了，寫詩作文投稿到報社之餘，還愛搞出版，十足十的文學狂熱青年。那時，我們都很窮，是只有當暑期工賺下來充零用的中學生，沒有別的收入。要出版我們的《意念》，沒有錢卻在要求印刷質量，於是每人拿出五十塊就跑印刷廠去求。劉生的嘉華，不知如何被文輝選中了，我們開始跑他的印刷廠去，一開始是討價還價，討到破天荒平價，五毛錢印一份A3尺寸的單色四版小報，比到中西影印還要平，大家就開開心心的算好一百塊就可以出兩百份。《意念》真的印出來了，劉生卻分毫不收，做了回徹徹底底的賠本生意。

也許是「出道」遇貴人，遇上好人劉生做了好事，讓我以為跑印刷廠都可以討價還價，有時還會心存天真幻想，以為別人會「受我們的誠意感動」突然不收錢，為我們做賠本生意。後來，不管跑哪一間印刷廠，即使不再是中學生，大人大姐了，還會厚著臉面求人家減價。大概是後來的幻想常常破滅，讓我格外懷念劉生願意用五毛錢印《意念》的日子，居然忘了他最後是不收錢的。還是劉生出書當夜，談笑風生的替我更正回憶，我才恍然大悟。

難得的是，這麼多年了，我忘了他對我們最好的一筆，他反而記得我會給他買蔗汁，還會用他一貫的樺仔風趣，說我最愛「潤他」。《意念》之後，我和文輝在學校辦了《草根》，後來跟著老師幫忙做《澳門現代詩刊》和《蜉蝣體》，到幾年前開始攪不再文學的《新生代》，這麼多年了，自覺對出版有一種堅持，現在想起來，如果不是一開始就遇到劉生，也許我就沒有這些經歷。

當大家都在驚訝老冬的才智、冬翁的博學和樺仔的毅力，我想，劉生做印刷生意時那種推動文化事業的賠本精神，還有培養我們這等不知羞愛講價，才疏學淺又要談文論藝搞出版的小輩，同樣值得大家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