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翻譯糕成真

當翻譯糕成真

文/林玉鳳

小時候看《多啦A夢》，最羨慕的法寶之一是「翻譯糕」（又釋翻譯蒟蒻）——吃下去就能聽懂任何語言，說出口也自動變成對方的母語。那時覺得這是遙不可及的幻想。沒想到40年後，幻想成真了。

上週，中國傳媒大學黨委書記在兩會期間宣布，該校已「砍掉」翻譯、攝影等16個本科專業。理由很直接：AI來了，這些工作將由機器完成，大學不該繼續培養註定被淘汰的人才。消息一出，與論嘩然。有人說這是教育的前膽，有人說這是文化的投降。

但無論立場如何，一個事實已經無法迴避：「中間人」這個角色，正在被技術重新定義。

翻譯曾經是最典型的中間人職業。語言不通的兩方，需要一個懂得雙方語言的人居中傳遞。這個角色不只是機械地轉換詞彙，更要理解語境、文化、言外之意。偉大的翻譯家從事的是創造性工作，其功勞不亞於原著作者。但當AI可以即時翻譯數十種語言，準確率越來越高，這個角色的存在價值就被動搖了。

澳門的歷史，某種意義上也是一部「中間人」的歷史。16世紀起，這座城市就是中國與西方之間的橋樑——傳遞貨物、資訊、宗教、外交。葡萄牙人帶來的不只是貿易，還有耶穌會士、西方科學、拉丁字母。中國的絲綢、瓷器、茶葉，也經由澳門流向世界。這座城市的價值，正是建立在「兩邊都需要我」的基礎上。

但今天，直航普及了，視訊會議取代了實體談判，AI翻譯讓語言障礙逐漸消失。當兩邊可以直接對話，中間人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也許，答案在於重新理解「中間」的意義。機器可以翻譯語言，卻無法翻譯信任。AI可以傳遞資訊，卻無法建立關係。在一個越來越數字化的世界，實體的「信任地標」反而可能更加珍貴——一個雙方都願意坐下來談的地方，一個有歷史積累，有制度保障、有文化厚度的空間。翻譯糕讓大雄聽懂了外星人的話，但它無法替大雄交朋友。中間人的未來，或許不在於傳遞訊息，而在於創造連結。

文: 原載2026年3月13日澳門平台(Plataforma)「市民之聲」專欄